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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书云:“闻语学者,乃谓‘即物穷理’〔1〕之说亦是玩物丧志,又取其‘厌繁就约’〔2〕、‘涵养本原’〔3〕数说标示学者,指为晚年定论〔4〕,此亦恐非。”

朱子所谓“格物”云者,在“即物而穷其理”也。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,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,析心与理而为二矣。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,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。求孝之理于其亲,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?抑果在于亲之身邪?假而果在于亲之身,则亲没之后,吾心遂无孝之理欤?见孺子之入井,必有恻隐之理,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?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?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?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?是皆所谓理也,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?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?以是例之,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,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。

夫析心与理而为二,此告子义外之说,孟子之所深辟也。“务外遗内,博而寡要”,吾子既已知之矣,是果何谓而然哉?谓之玩物丧志〔5〕,尚犹以为不可欤?若鄙人所谓“致知、格物”者,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。吾心之良知,即所谓“天理”也。致吾心良知之“天理”于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。致吾心之良知者,致知也;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,格物也,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。〔6〕合心与理而为一,则凡区区前之所云,与朱子晚年之论,皆可以不言而喻矣。

📝 注疏

〔1〕 指朱熹的格物说:“所谓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”(《大学章句》补《格物致知传》)
〔2〕 指朱熹《与刘子澄》:“近觉向来为学,实有向外浮泛之弊,不惟自误,而误人亦不少。方别寻得一头绪,似差简约端的,始知文字言语之外,真别有用心处,恨未得面论也。”(《朱子大全》第三十五卷第二十六页)
〔3〕 指朱熹《答吕子约》:“日用工夫,比复何如?文字虽不可废,然涵养本原,而察于天理人欲之判,此是日用动静之间不可顷刻间断底事,若于此处见得分明,自然不到得流入世俗功利权谋里去矣。”(《朱子大全》第四十七卷第三十一页)
〔4〕 王守仁于正德十年(1515)编辑《朱子晚年定论》,肯定朱熹“晚年固已大悟旧说之非”,又喜朱子之“先得我心之同然”,于正德十三年(1518)出版。上两信收入《朱子晚年定论》。顾东桥是第一个不同意王守仁提出《朱子晚年定论》的人,以后此问题争讼不已,一直延续至清初。
〔5〕 语本《书经·旅獒》:“玩人丧德,玩物丧志。”
〔6〕 参见《与王纯甫·二》:“夫在物为理,处物为义,在性为善,因所指而异其名,实皆吾之心也。心外无物,心外无事,心外无理,心外无义,心外无善。吾心之处事物纯乎理,而无人伪之杂,谓之善,非在事物有定所之可求也。处物为义,是吾心之得其宜也。义非在外可袭而取也。格者格此也,致者致此也。必曰事事物物上求个至善,是离而二之也。”(《全书》卷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