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§170
某顿首启:昨承教及《大学》,发舟匆匆,未能奉答。
晓来江行稍暇,复取手教而读之。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,先具其略以请。来教云:“见道固难,而体道尤难。道诚未易明,而学诚不可不讲,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。”幸甚幸甚!何以得闻斯言乎!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?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,而数年以来,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,诟訾之者有矣,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,其肯遂以教我乎?其肯遂以教我,而反复晓谕,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?然则天下之爱我者,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。感激当何如哉!夫“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”,孔子以为忧,〔2〕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,即皆自以为知学,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,可悲矣!夫道必体而后见,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,道必学而后明,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。然世之讲学者有二,有讲之以身心者,有讲之以口耳者。讲之以口耳,揣摸测度,求之影响者也;讲之以身心,行著习察,实有诸己者也。知此,则知孔门之学矣。〔3〕
来教谓某“《大学》古本之复,以人之为学,但当求之于内,而程、朱‘格物’之说不免求之于外,遂去朱子之分章,而削其所补之传”。〔4〕非敢然也。学岂有内外乎?《大学》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。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,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,悉从其旧而已矣。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,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。〔5〕夫学贵得之心,求之于心而非也,虽其言之出于孔子,不敢以为是也,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?求之于心而是也,虽其言之出于庸常,不敢以为非也,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?〔6〕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,今读其文词,既明白而可通,论其工夫,又易简而可入;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,彼段之必在于此,与此之如何而缺,彼之如何而补?而遂改正补缉之,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?
来教谓:“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,但当反观、内省以为务,则‘正心诚意’四字亦何不尽之有,何必于入门之际,便困以‘格物’一段工夫也?”〔7〕诚然诚然!若语其要,则“修身”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“正心”?“正心”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“诚意”?“诚意”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“致知”,又言“格物”?惟其工夫之详密,而要之只是一事,此所以为“精一”之学,此正不可不思者也。夫理无内外,性无内外,故学无内外。讲习、讨论,未尝非内也;反观、内省,未尝遗外也。夫谓学必资于外求,是以己性为有外也,是“义外”也,用智者也;谓反观、内省为求之于内,是以己性为有内也,是有我也,自私者也,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。故曰:“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”〔8〕“性之德也,合内外之道也。”〔9〕此可以知“格物”之学矣。“格物”者,《大学》之实下手处,彻首彻尾,自始学至圣人,只此工夫而已。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。夫“正心”、“诚意”、“致知”、“格物”,皆所以“修身”,而“格物”者,其所用力,日〔10〕可见之地。故“格物”者,格其心之物也,格其意之物也,格其知之物也;“正心”者,正其物之心也;“诚意”者,诚其物之意也;“致知”者,致其物之知也。此岂有内外、彼此之分哉?理一而已,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“性”,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“心”,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“意”,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“知”,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“物”。〔11〕故就物而言谓之“格”,就知而言谓之“致”,就意而言谓之“诚”,就心而言谓之“正”。正者,正此也;诚者,诚此也;致者,致此也;格者,格此也,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。〔12〕天下无性外之理,无性外之物,学之不明,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,认物为外,而不知义外之说,孟子盖尝辟之,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,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?不可以不察也!
凡执事所以致疑于“格物”之说者,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;必谓其专事于反观、内省之为,而遗弃其讲习、讨论之功也;必谓其一意于纲领、本原之约,而脱略于支条、节目之详也;必谓其沈溺于枯、槁、虚、寂之偏,而不尽于物理、人事之变也。审如是,岂但获罪于圣门、获罪于朱子,是邪说诬民,叛道乱正,人得而诛之也,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?审如是,世之稍明训诂,闻先哲之绪论者,皆知其非也,而况执事之高明哉?凡某之所谓“格物”,其于朱子“九条”之说〔13〕,皆包罗统括于其中;但为之有要,作用不同,正所谓毫厘之差耳。然毫厘之差,而千里之缪,实起于此,不可不辨。
孟子辟杨、墨至于“无父、无君”。〔14〕二子亦当时之贤者,使与孟子并世而生,未必不以之为贤。墨子兼爱,行仁而过耳,杨子为我,行义而过耳,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,而足以眩天下哉?而其流之弊,孟子至比于禽兽、夷狄,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。〔15〕今世学术之弊,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?谓之学义而过者乎?抑谓之学不仁、不义而过者乎?吾不知其于洪水、猛兽何如也。孟子云:“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”〔16〕杨、墨之道塞天下,孟子之时,天下之尊信杨、墨,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;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,噫,可哀矣!韩氏云:“佛、老之害甚于杨、墨。”韩愈之贤不及孟子,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,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,其亦不量其力,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〔17〕也。呜呼!若某者,其尤不量其力,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!夫众方嘻嘻之中,而独出涕嗟若;举世恬然以趋,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,此其非病狂丧心,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,而非天下之至仁,其孰能察之。
其为《朱子晚年定论》,盖亦不得已而然。中间年岁早晚,诚有所未考,虽不必尽出晚年,固多出于晚年者矣。〔18〕然大意在委曲调停,以明此学为重。平生于朱子之说,如神明蓍龟,一旦与之背驰,心诚有所未忍,故不得已而为此。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”〔19〕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,其本心也;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,道固如是,不直则道不见也。〔20〕
执事所谓“决与朱子异”者,仆敢自欺其心哉?夫道,天下之公道也;学,天下之公学也,非朱子可得而私也,非孔子可得而私也,天下之公也,公言之而已矣。故言之而是,虽异于己,乃益于己也;言之而非,虽同于己,适损于己也。益于己者,己必喜之;损于己者,己必恶之。然则某今日之论,虽或于朱子异,未必非其所喜也。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,其更也,人皆仰之;〔21〕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。〔22〕某虽不肖,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。
执事所以教,反复数百言,皆以未悉鄙人“格物”之说。若鄙说一明,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,故今不敢缕缕,以滋琐屑之渎。然鄙说非面陈口析,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。
嗟乎!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,可谓恳到详切矣,人之爱我,宁有如执事者乎!仆虽甚愚下,宁不知所感刻佩服?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,正不敢有负于深爱,亦思有以报之耳。秋尽东还,必求一面,以卒所请,千万终教。
晓来江行稍暇,复取手教而读之。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,先具其略以请。来教云:“见道固难,而体道尤难。道诚未易明,而学诚不可不讲,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。”幸甚幸甚!何以得闻斯言乎!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?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,而数年以来,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,诟訾之者有矣,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,其肯遂以教我乎?其肯遂以教我,而反复晓谕,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?然则天下之爱我者,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。感激当何如哉!夫“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”,孔子以为忧,〔2〕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,即皆自以为知学,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,可悲矣!夫道必体而后见,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,道必学而后明,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。然世之讲学者有二,有讲之以身心者,有讲之以口耳者。讲之以口耳,揣摸测度,求之影响者也;讲之以身心,行著习察,实有诸己者也。知此,则知孔门之学矣。〔3〕
来教谓某“《大学》古本之复,以人之为学,但当求之于内,而程、朱‘格物’之说不免求之于外,遂去朱子之分章,而削其所补之传”。〔4〕非敢然也。学岂有内外乎?《大学》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。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,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,悉从其旧而已矣。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,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。〔5〕夫学贵得之心,求之于心而非也,虽其言之出于孔子,不敢以为是也,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?求之于心而是也,虽其言之出于庸常,不敢以为非也,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?〔6〕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,今读其文词,既明白而可通,论其工夫,又易简而可入;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,彼段之必在于此,与此之如何而缺,彼之如何而补?而遂改正补缉之,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?
来教谓:“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,但当反观、内省以为务,则‘正心诚意’四字亦何不尽之有,何必于入门之际,便困以‘格物’一段工夫也?”〔7〕诚然诚然!若语其要,则“修身”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“正心”?“正心”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“诚意”?“诚意”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“致知”,又言“格物”?惟其工夫之详密,而要之只是一事,此所以为“精一”之学,此正不可不思者也。夫理无内外,性无内外,故学无内外。讲习、讨论,未尝非内也;反观、内省,未尝遗外也。夫谓学必资于外求,是以己性为有外也,是“义外”也,用智者也;谓反观、内省为求之于内,是以己性为有内也,是有我也,自私者也,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。故曰:“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”〔8〕“性之德也,合内外之道也。”〔9〕此可以知“格物”之学矣。“格物”者,《大学》之实下手处,彻首彻尾,自始学至圣人,只此工夫而已。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。夫“正心”、“诚意”、“致知”、“格物”,皆所以“修身”,而“格物”者,其所用力,日〔10〕可见之地。故“格物”者,格其心之物也,格其意之物也,格其知之物也;“正心”者,正其物之心也;“诚意”者,诚其物之意也;“致知”者,致其物之知也。此岂有内外、彼此之分哉?理一而已,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“性”,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“心”,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“意”,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“知”,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“物”。〔11〕故就物而言谓之“格”,就知而言谓之“致”,就意而言谓之“诚”,就心而言谓之“正”。正者,正此也;诚者,诚此也;致者,致此也;格者,格此也,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。〔12〕天下无性外之理,无性外之物,学之不明,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,认物为外,而不知义外之说,孟子盖尝辟之,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,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?不可以不察也!
凡执事所以致疑于“格物”之说者,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;必谓其专事于反观、内省之为,而遗弃其讲习、讨论之功也;必谓其一意于纲领、本原之约,而脱略于支条、节目之详也;必谓其沈溺于枯、槁、虚、寂之偏,而不尽于物理、人事之变也。审如是,岂但获罪于圣门、获罪于朱子,是邪说诬民,叛道乱正,人得而诛之也,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?审如是,世之稍明训诂,闻先哲之绪论者,皆知其非也,而况执事之高明哉?凡某之所谓“格物”,其于朱子“九条”之说〔13〕,皆包罗统括于其中;但为之有要,作用不同,正所谓毫厘之差耳。然毫厘之差,而千里之缪,实起于此,不可不辨。
孟子辟杨、墨至于“无父、无君”。〔14〕二子亦当时之贤者,使与孟子并世而生,未必不以之为贤。墨子兼爱,行仁而过耳,杨子为我,行义而过耳,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,而足以眩天下哉?而其流之弊,孟子至比于禽兽、夷狄,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。〔15〕今世学术之弊,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?谓之学义而过者乎?抑谓之学不仁、不义而过者乎?吾不知其于洪水、猛兽何如也。孟子云:“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”〔16〕杨、墨之道塞天下,孟子之时,天下之尊信杨、墨,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;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,噫,可哀矣!韩氏云:“佛、老之害甚于杨、墨。”韩愈之贤不及孟子,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,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,其亦不量其力,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〔17〕也。呜呼!若某者,其尤不量其力,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!夫众方嘻嘻之中,而独出涕嗟若;举世恬然以趋,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,此其非病狂丧心,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,而非天下之至仁,其孰能察之。
其为《朱子晚年定论》,盖亦不得已而然。中间年岁早晚,诚有所未考,虽不必尽出晚年,固多出于晚年者矣。〔18〕然大意在委曲调停,以明此学为重。平生于朱子之说,如神明蓍龟,一旦与之背驰,心诚有所未忍,故不得已而为此。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”〔19〕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,其本心也;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,道固如是,不直则道不见也。〔20〕
执事所谓“决与朱子异”者,仆敢自欺其心哉?夫道,天下之公道也;学,天下之公学也,非朱子可得而私也,非孔子可得而私也,天下之公也,公言之而已矣。故言之而是,虽异于己,乃益于己也;言之而非,虽同于己,适损于己也。益于己者,己必喜之;损于己者,己必恶之。然则某今日之论,虽或于朱子异,未必非其所喜也。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,其更也,人皆仰之;〔21〕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。〔22〕某虽不肖,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。
执事所以教,反复数百言,皆以未悉鄙人“格物”之说。若鄙说一明,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,故今不敢缕缕,以滋琐屑之渎。然鄙说非面陈口析,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。
嗟乎!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,可谓恳到详切矣,人之爱我,宁有如执事者乎!仆虽甚愚下,宁不知所感刻佩服?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,正不敢有负于深爱,亦思有以报之耳。秋尽东还,必求一面,以卒所请,千万终教。
📝 注疏
〔1〕
罗整庵(1465—1547),名钦顺,字允升。江西泰和人,弘治六年(1493)进士,官至南京吏部尚书。此信写于正德十五年(1520),时王守仁四十九岁,在平定宸濠反叛之后。罗当时任吏部右侍郎,其信见《罗整庵集》。罗获信后再答一信,王守仁时已逝世。参见《明儒学案》卷四十七。
〔2〕
语本《论语·述而篇》:“子曰:‘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’”(第三章)
〔3〕
参见《与马子莘》:“明道云:‘吾学虽有所受,然天理二字,却是自家体认出来。’良知即是天理,体认者,实有诸己之谓耳,非若世之想像讲说者之为也。近时同志,莫不知以良知为说,然亦未见有能实体认之者,是以尚未免于疑惑。盖有谓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理,而必假于穷索以增益之者。又以为徒致良知,未必能合于天理,须以良知讲求其所谓天理者,而执之以为一定之则,然后可以率由而无弊。是其为说,非实加体认之功,而真有以见夫良知者,则亦莫能辩其言之似是而非也。”(《全书》卷六)
〔4〕
见《与王阳明》(《罗整庵先生存稿》卷一)。
〔5〕
参见《答王天宇·二》:“《大学》次第,但言格物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若穷理之极而后意诚,此则朱先生之说如此,其间亦自无大相矛盾。但于《大学》本旨,却恐未尽合耳。”(《全书》卷四)又参见第129条。
〔6〕
王守仁在这里没有否定孔子的言论,但却主张不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的根据,这与朱熹的观点成为明显的对照。朱熹赞扬孔子的言论说:“圣人说话,磨棱合缝,盛水不漏。”(《朱子语类》卷十九)他主张对儒家经典“字求其训,句索其旨。未通乎前,则不求乎后;未通乎此,则不敢志乎彼。”(《朱子语类》卷十)王守仁却说“此心同,此理同,苟知用力于此,虽百虑殊途,同归一致。不然,虽字字而证,句句而求,其始也毫厘,其末也千里。”(《全书》卷四《答甘泉》)王守仁对待孔子及其经典的这种态度,最后曾引导出李贽的不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的相对主义思想。
〔7〕
见《与王阳明》(《罗整庵先生存稿》卷一)。
〔8〕
语见《易经·系辞传下》第五章。
〔9〕
语本《中庸》:“诚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,仁也,成物,知也。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,故时措之宜也。”(第二十五章)
〔10〕
字施本、俞本“日”并作“实”。
〔11〕
参见《朱得之语录》:“董实夫问心即理,心外无理,不能无疑,阳明老师曰:‘道无形体,万象皆是形体;道无显晦,人所见有显晦。以形体言,天地一物也;以显晦言,人心其机也。所谓心即理者,以其充塞氤氲谓之气,以其脉络分明谓之理,以其流行赋畀谓之命,以其禀受一定谓之性,以其物无不由谓之道,以其妙用不测谓之神,以其凝聚谓之精,以其主宰谓之心,以其无妄谓之诚,以其无所倚著谓之中,以其无物可加谓之极,以其屈伸消息往来谓之易,其实则一而已。’”(《明儒学案》卷二十五)
〔12〕
参见《大学问》:“盖身心意知物者,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,虽亦各有其所,而其实只是一物。格致诚正修者,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,虽亦皆有其名,而其实只是一事……盖其工夫条理,虽有先后次序之可言,而其体之惟一,实无先后次序之可分。其条理工夫虽无先后次序之可分,而其用之惟精,固有纤毫不可得而缺焉者。此格致诚正之说所以阐尧、舜之正传而为孔氏之心印也。”(《全书》卷二十六)
〔13〕
语本朱熹《大学或问》:“又有问进修之术何先者。程子曰:‘莫先于正心诚意。然欲诚意,必先致知,而欲致知,又在格物。致,尽也;格,至也,凡有一物,必有一理,穷而至之,所谓格物者也。然而格物,亦非一端,如或读书讲明道义,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;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,皆穷理也。’曰:‘格物者,必物物而格之耶?将止格一物而万理皆通耶?’曰:‘一物格而万理通,虽颜子亦未至此,惟今日而格一物焉,明日又格一物焉,积习既多,然后脱然有贯通处耳。’又曰:‘自一身之中,以至万物之理,理会得多,自当豁然有个觉处。’又曰:‘穷理者,非谓必穷尽天下之理,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,但积累多后,自当脱然有悟处。’又曰:‘格物,非欲尽穷天下之物,但于一事上穷尽,其他可以类推,至于言孝,则当求其所以为孝者如何?若一事上穷不得,且别穷一事,或先其易者,或先其难者,各随人浅深,譬如千蹊万径,皆可以适国,但得一道而入,则可以类推而通其余矣。盖万物各具一理,而万理同出一原,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。’又曰:‘物必有理,皆所当穷,若天地之所以高深,鬼神之所以幽显是也。若曰天,吾知其高而已矣;地,吾知其深而已矣;鬼神,吾知其幽且显而已矣,则是已然之词,又何理之可穷哉!’又曰:‘如欲为孝,则当知所以为孝之道,如何而为奉养之宜,如何而为温凊之节,莫不穷究,然后能之,非独守夫孝之一字而可得也。’或问:‘观物察己者,岂因见物而反求诸己乎?’曰:‘不必然也,物我一理,才明彼即晓此,此合内外之道也。语其大,天地之所以高厚;语其小,至一物之所以然,皆学者所宜致思也。’曰:‘然则先求之四端可乎?’曰:‘求之情性,因切于身,然一草一木,亦皆有理,不可不察。’又曰:‘致知之要,当知至善之所在,如父止于慈、子止于孝之类。若不务此,而徒欲泛然以观万物之理,则吾恐其如大军之游骑,出太远而无所归也。’又曰:‘格物,莫若察之于身,其得之尤切。’此九条者,皆言格物致知所当用力之地,与其次第工程也。”(第四六—五二页)
〔14〕
语本《孟子·滕文公篇下》:“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。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、无君,是禽兽也。”(第九章)
〔15〕
语本陆九渊《与曾宅之》:“惟其生于后世,学绝道丧,异端邪说充塞弥满,遂使有志之士,罹此患害,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,均其陷溺,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!”(《陆九渊集》卷一)
〔16〕
语本《孟子·滕文公篇下》:“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詖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,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,能言距杨、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”(第九章)
〔17〕
语见韩愈《与孟尚书书》(《韩昌黎集》卷十八),唯字句略有出入。
〔18〕
此语系针对罗整庵所云:“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(1175),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尔。尔后二年丁酉,而《论孟集注》、《或问》始成。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。至于《集注》、《或问》,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,窃恐考之欠详,而立论之太果也。又所取《答黄直卿》一书,监本只云此是向来差误,别无‘定本’二字。今所编刻增此二字,当别有据。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,却未详本字同所指否。朱子有《答吕东莱》一书,尝及定本之说,然非指《集注》、《或问》也。凡此,愚皆不能无疑。”(《罗整庵先生存稿》卷一《与王阳明书》)
〔19〕
语本《诗经·国风·黍离篇》: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。”(卷二)
〔20〕
墨者夷之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“吾今则可以见矣。不直,则道不见,我且直之。”(《孟子·滕文公篇上》第五章)
〔21〕
语本《论语·子张篇》:“子贡曰:‘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,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’”(第二十一章)
〔22〕
语本《论语·子张篇》:“子夏曰:‘小人之过也必文。’”(第八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