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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尚谦、邹谦之、马子莘、王汝止〔1〕侍坐,因叹先生自征宁藩已来,〔2〕天下谤议益众,请各言其故。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,天下忌之者日众;有言先生之学日明,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;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,同志信从者日众,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。

先生曰:“诸君之言,信皆有之,但吾一段自知处,诸君俱未道及耳。”

诸友请问。

先生曰:“我在南都〔3〕已前,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;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,信手行去,便不著些覆藏;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,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揜言也罢。”〔4〕

尚谦出曰:“信得此过,方是圣人的真血脉。”〔5〕

📝 注疏

〔1〕 王汝止(1483—1540),名艮,号心斋,泰州人,父为灶丁,七岁受书乡塾,家贫不能竟学。二十五岁,过孔子庙,以圣人可学而至,归取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自学,以经证悟,以悟证经,发明自得,不泥传注。尝按《礼经》制古礼服服之,曰:“言尧之言,行尧之行,而不服尧之服,可乎?”闻王守仁巡抚江西,讲良知之学,以古服往见,守仁迎之门外。始入,艮据上座,辩难久之,稍心折,移其座于侧,论毕,乃叹曰:“简易直截,艮不及也。”下拜自称弟子。退而思之,悔曰:“吾轻易矣。”明日入见,且告之悔。守仁曰:“善哉!子之不轻信从也。”艮复上坐,辩难久之,始大服,遂称弟子如初。守仁谓门人曰:“向者吾擒宸濠,一无所动,今却为斯人动矣。”后王艮至京都,冠服言动,不与人同,人以怪魁目之,时守仁之学,谤议蠭起,移书责之。艮还会稽,及门三日不见。守仁送客出门,艮长跪道旁,守仁不顾而入,艮随至庭下,厉声曰:“仲尼不为已甚。”守仁方揖之起。守仁弟子遍天下,率皆有爵位,艮以布衣抗其间,声名出诸弟子上,时与王畿合称“二王”,著有《王心斋集》。参见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二。
〔2〕 宁王宸濠为明武宗之叔祖,1519年6月自南昌起兵谋乱,王守仁时巡南赣,未奉武宗命即举兵破平之,此次谈话在1523年(《年谱》,五十二岁)。
〔3〕 王守仁自1514年至1516年在南京任职。
〔4〕 参见《与胡伯忠》:“君子与小人居,决无苟同之理,不幸势穷理极,而为彼所中伤,则安之而已。处之未尽于道,或过于疾恶,或伤于愤激,无益于事,而致彼之怨恨雠毒,则皆君子之过也。昔人有言,事之无害于义者,从俗可也。君子岂轻于从俗,独不以异俗为心耳。与恶人居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者,伯夷之清也。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彼焉能浼我哉!柳下惠之和也。君子以变化气质为学,则惠之和,似亦执事之所宜从者。……正人难得,正学难明,流俗难变,直道难容,临笔惘然,如有所失。”(《全书》卷四)

又参见王龙溪《水西精舍会语》:“先师(王守仁)自云:‘吾居夷以前,称之者十九。鸿胪以前,称之者十之五,议者十之五。鸿胪以后,议者十之九矣。学愈真切,则人愈见其有过。前之称者,乃其包藏掩饰,人故不得而见也。’”(《王龙溪先生全集》卷三)
〔5〕 此条之后,有《问乡原》一条,《年谱》载之,可与此条相互发明,其文如下:

(薛尚谦、邹谦之、马子莘、王汝止侍坐),请问乡原、狂者之辨。

曰:“乡原以忠信廉洁见取于君子,以同流合污无忤于小人,故非之无举,刺之无刺。然究其心,乃知忠信廉洁,所以媚君子也,同流合污,所以媚小人也,其心已破坏矣,故不可与入尧、舜之道。狂者志存古人,一切纷嚣俗染,举不足以累其心,真有凤凰翔于千仞之意。一克念,即圣人矣。惟不克念,故阔略事情,而行常不掩。惟行不掩,故心尚未坏而庶可与裁。”曰:“乡愿何以断其媚世?”曰:“自其讥狂狷知之。狂狷不与俗谐,而谓‘生斯世也,为斯世也,善斯可矣’。此乡愿志也,故其所为,皆色取不疑,所以谓之似。三代以下,士之取盛名于时者,不过得乡愿之似而已。究其忠信廉洁,或未免致疑于妻子也。虽欲纯乎乡愿,亦未易得,而况圣人之道乎!”曰:“狂狷为孔子所思,然至于传道,终不及琴张辈,而传曾子,岂曾子乃狂狷之流乎?”先生曰:“不然。琴张辈,狂者之禀也,虽有所得,终止于狂。曾子,中行之禀也,故能悟入圣人之道。”(《全书》卷三十四)

又参见《与黄宗贤书》:“近与尚谦、子莘、诚甫讲《孟子》乡愿狂狷一章,颇觉有所省发。”(《全书》卷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