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§169

来书又有云:“人情机诈百出,御之以不疑,往往为所欺;觉则自入于逆亿。〔1〕夫逆诈,即诈也,亿不信,即非信也。为人欺,又非觉也。不逆、不亿而常先觉,其惟良知莹彻乎?然而出入毫忽之间,背觉合诈者多矣。”

不逆、不亿而先觉,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、亿不信为心,而自陷于诈与不信,又有不逆、不亿者,然不知致良知之功,而往往又为人所欺诈,故有是言,非教人以是存心,而专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。以是存心,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;而只此一念,已不可与入尧、舜之道矣。不逆、不亿而为人所欺者,尚亦不失为善,但不如能致其良知,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。崇一谓“其惟良知莹彻”者,盖已得其旨矣。然亦颖悟所及,恐未实际也,盖良知之在人心,亘万古、塞宇宙而无不同,不虑而知,恒易以知险,〔2〕不学而能,恒简以知阻,〔3〕先天而天不违,天且不违,而况于人乎?况于鬼神乎?〔4〕

夫谓背觉合诈者,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无自欺也,虽不亿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,是或常有求先觉之心,而未能常自觉也。常有求先觉之心,即已流于逆、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,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。君子学以为己,〔5〕未尝虞人之欺己也,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;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,恒自信其良知而已;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,恒务自觉其良知而已。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,诚则明矣;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,明则诚矣。明、诚相生,是故良知常觉常照;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,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。何者?不欺而诚,则无所容其欺,苟有欺焉而觉矣;自信而明〔6〕,则无所容其不信,苟不信焉而觉矣。是谓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,子思所谓“至诚如神,可以前知”〔7〕者也。然子思谓“如神”,谓“可以前知”,犹二而言之。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,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。若就至诚而言,则至诚之妙用,即谓之“神”,不必言“如神”,至诚则“无知而无不知”,不必言“可以前知”矣。

📝 注疏

〔1〕 语本《论语·宪问篇》:“子曰:‘不逆诈,不亿不信,抑亦先觉者,是贤乎。’”(第三十一章)逆:未至而迎之。亿:未见而意之。诈:谓人欺己。不信:谓人疑己。
〔2〕 语本《易经·系辞传下》:“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德行恒易以知险;夫坤,天下之至顺也,德行恒简以知阻。”(第十二章)
〔3〕 同注〔2〕。
〔4〕 语本《易经·乾卦·文言》:“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。天且弗违,而况于人乎,况于鬼神乎?”

参见《书朱守乾卷》:“人孰无是良知乎?独有不能致之耳。自圣人以至于凡人,自一人之心以达于四海之远,自千古之前以至于万代之后,无有不同是良知者也,是所谓天下之大本也。致是良知而行,则所谓天下之达道也。天地以位,万物以育,将富贵贫贱、患难夷狄,无所入而弗自得也矣。”(《全书》卷八)
〔5〕 语本《论语·宪问篇》: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”(第二十四章)
〔6〕 施本、俞本、德安府南本“自信而明”作“自信而诚”。
〔7〕 语本《中庸》:“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,国家将兴,必有祯祥,国家将亡,必有妖孽,见乎蓍龟,动乎四体。祸福将至,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,故至诚如神。”(第二十四章)